工会改革观察与促进第九期 建筑业与新冠病毒

本期,当我们选取2019年末建筑业欠薪案件的时候,正值中国新冠病毒疫情爆发,影响中华大地上无数工人和他们的父母子女。常态化的建筑业欠薪多年来呼吁着工会主动作为,而紧急的新冠病毒疫情之下,工会同样大有可为。故此,我们选取了六起建筑业欠薪的案例,又选取了六起工人受到疫情影响的事件,就这十二个事件联系到所在地的地方总工会。

工人行动了,工会在哪里?

工会改革去“四化”(即去除机关化、行政化、贵族化、娱乐化),所针对的是各级工会领导干部和工作人员的官僚作风和态度问题。换句话说,工会改革去“四化”,就是要提高各级工会日常工作的效率。

工会改革增“三性”(即增强政治性、先进性、群众性),所针对的是各级工会领导干部和工作人员对于工人阶级的阶级感情淡漠、不具备代表工人利益进行谈判的能力以及脱离工人群众等问题。换句话说,工会改革增“三性”,就是要使全体工会领导干部和工作人员,在政治上,必须全面接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具有工人阶级的阶级情感;在能力上,能够代表工人通过与企业雇主集体谈判争取和改善权益;在合法性上,各级工会领导干部既要从工人群众中来,又要永远不脱离工人群众。

十二个工人事件当中,地方总工会“工会改革”的状况如何呢?

福建厦门中铁项目欠薪

广东信宜装修工人讨薪

河北承德水电七局项目欠薪

广东湛江港口工人堵路讨薪

北京绿地集团欠薪

云南北汽瑞丽项目欠薪

广州环卫工人口罩调查

北京环卫工人口罩调查

深圳学生工疫情时期被迫复工

山东济南银座商城疫情传染

攀钢重庆钛业复工发生聚集性感染

陕西安康中心医院疫情补贴分配不公

总报告下载版

工会改革:去除“四化”和增强“三性”

娱乐化:没有发现。

贵族化:大部分工会工作人员态度诚恳,贵族化改善良好。

机关化:大部分工会工作人员机关化改善良好。不过,深圳市总工会和广东省总工会的热线电话、广州市荔湾区总工会和越秀区总工会、山东济南历下区总工会,仍然存在着机关化的现象。

行政化:大部分地方的总工会对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工人维权事件和工人权益受损现象并不知情,但多数能表示工会可以对工人提供帮助。

各地工会从过去的不作为到目前愿意帮助工人维权,是一大进步。

政治性、先进性、群众性:

各级工会去“四化”,可以改善工会工作人员的效率,但不能建立工会的身份。而工会的身份,则体现在工作人员的政治性(具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工人阶级情感)、群众性(来自工人群众,不脱离工人群众,永远把自己当成工人的一员)、先进性(有能力代表工人争取利益最大化)。

大部分地方工会工作人员的谈话中,仍然感受不到他们具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在工会的常态预防欠薪工作当中,地方工会仍然远离劳资关系,企业工会仍然处于老板和管理层的控制之下。工会缺位,工人仍然只能以静坐、堵路、罢工等集体行动提出诉求。

同样,在突发的新冠病毒防疫工作当中,地方工会固守政府的行政指挥部署,没能从工人利益代表者的角度主动有所作为。因此,工作场所的防疫监督和复工复产的协商安排当中也很少见到工人与工会的角色。

值得一提的是,安康市汉滨区总工会在增强政治性、先进性方面走在了全国工会的前列。厦门市总工会也体现了一定程度的先进性。

观察与印象

建筑业欠薪当中工会的角色

  • 各地工会工作人员对建筑行业预防欠薪工作的理解和落实,仍然停留在由政府主导、工会按需要提供协助的层面。工会依赖行政力量,也就放弃了自身作为工人利益代表者和谈判者的角色。无怪乎,建筑业频繁发生的欠薪已经成为每年政府的常态化工作,而工会在这当中却长期无所作为。
  • 即使了解到建筑行业发生了侵权事件,工会也只是坐等工人上门,然后才以第三方而非工人利益代表者的身份去“协调”、“调解”。通常,工会更乐意工人直接找人社部门求助。
  • 有些地方工会把建筑业的劳资纠纷当作“舆情”,工会只需要向上级汇报就能交差。
  • 有些地方工会认为建筑行业零散打工的建筑工人难以符合工会法的规定,无法招纳他们加入工会。工会章程成为了工会不作为的挡箭牌,工会没有想尽办法组织未能加入工会的工人入会。
  • 有些工会工作人员多少认识到建筑行业流动性大的特点,但却依然沿用公司建会的旧模式,以至于大量建筑工人无法以个人身份加入工会。
  • 部分工会工作人员对于工会职能的理解仍然是对上级领导负责,而非对工人负责。
  • 部分工会工作人员以一种类似于做保密工作的心态应对对工会履责的问询,要求“走程序”或是“来函”才能回复关于工人事件的情况。这种敏感心态对工会改革的负面影响非常严重。带着这种心态,工会工作人员便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接受问责和监督。
  • 各地工会仍未认识到,工会存在的首要职能是代表工人与雇主或行业协会进行集体谈判。因此,在建筑行业发生欠薪后,工人提出自己诉求的主要方式仍然是静坐、堵路、罢工等集体行动。

值得称赞的是:

  • 厦门市总工会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认同工会应该代表员工进行协商。针对多数职工会遇到的问题,厦门市总工会表示,要“由基层工会跟(企业)行政方去协商”。
  • 信宜市总工会权益保障部的工作人员表示,如果工人来找工会反映问题,工会愿意去“调解、处理”,工会愿意介入参与劳资纠纷,这种态度值得肯定。
  • 瑞丽市总工会没有固守公司建会的老方法,而是因应建筑行业细分为不同的工种,据此建立了行业联合会。

新冠病毒防疫中工会的角色

  • 在应对突发病毒的防疫工作中,各地工会几乎成为了行政机构的附庸。同建筑业预防欠薪工作一样,各地工会习惯性地认为,防疫工作应该依靠行政,这也符合工会常年在行政体系的“大树底下好乘凉”,导致工会很少思考如何依靠一线工人和发挥会员的作用。
  • 工会的防疫一线,本应该在工作场所,动员工会会员带动员工们自觉做好自我防护,并监督企业雇主是否为工人提供了足够的防疫防护用品。但在疫情防控当中,各地工会工作人员其实是被分派到社区,量体温、登记汇报,需要听从防疫指挥部的统一指挥。工作场所的工人权益保障反而从工会的防疫工作中消失了。因此,工会既不知晓工人在工作场所的权益保障情况,也没能提早发现问题和介入解决劳资纠纷,更不用提就疫情给工人的影响、代表工人与当地政府和企业或企业协会展开协商。
  • 不管是在疫情防控、复工复产、工作场所的防疫监督等方面,各地工会都等着政府的指示、上级的文件出来了才有动作。工会的口头禅是“听从地方政府部署安排”,工会只能被动参与地方政府统领的疫情防控,很少主动走到工人中间,发挥工会在工作场所的作用。
  • 各地工会干部们眼里的工会,其实指的只是工会干部和工会系统的工作人员,工会仍然没把真正处于防疫一线的工会会员当成工会防疫的有生力量。
  • 各地工会提到自己有慰问环卫工人,但这样的慰问也不过是向上级交差的宣传作品。对于环卫工等易感人群缺乏口罩等防护物资,工会既不了解,也没能及时帮助工人。
  • 工会原本应该走到工作场所了解情况,针对复工复产的公司,了解公司是否有防疫和经营的具体困难,游说政府财政补贴防疫产生的额外开支,确保企业和工人共同度过时艰。这些都是工会在紧急疫情下应该做的基本工作,但在工会工作人员眼里,做到这些却是一种可望不可及的理想状态。
  • 工会工作人员时常提起自己只是最基层的员工,任何事情都要“向领导请示”,疫情时期更要严格遵守服从上级的工作纪律,这就导致,在总工会的现有层级体制里,没有人敢随便说话,更别说做出有前瞻性的决定。  
  • 如果三年前,《境外非政府组织境内活动管理法》没有出台,经过二十多年发育的各地劳工服务组织,在疫情发生后,便可以发挥船小好掉头的优势,因应疫情发展,组织协助农民工敦促企业做好防疫防护,阻止疫情扩散。但可惜的是,这些曾经在社区层面非常活跃的劳工服务组织,在《境外非政府组织境内活动管理法》这个紧箍咒下,大部分都被消失了,他们留下的空间,总工会却至今未能进入。

值得称赞的是:

  • 厦门市总工会会通过微信搜集受疫情影响的员工诉求。
  • 在口罩广州的报告发出以及我们的电话打出去不久之后,广州市各工会开始针对改善环卫工人缺乏防疫物资的现象。环卫行业工会联合会主席梁小玲表示,目前每名环卫工每天至少能领到一个口罩。
  • 陕西安康汉滨区政府劳动监察和区工会,就医院医护人员补贴不公的状况,及时出台了相关的文件与制度。从工会网站也可以看到,汉滨区总工会的确采取了不少行动。同时,汉滨区总工会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虚心听取外界对于工会工作的建议,对于可行性的工作办法愿意聆听和探讨,这样的工会工作者令人耳目一新。

对工会改革的建议

建议中华全国总工会:

  1. 解决建筑行业的常态化欠薪问题,工会应该从政府的辅助方变成工人的利益代表者。总工会应该在各省成立建筑业的行业工会,并由工会代表工人,展开常态的集体谈判,签订真正覆盖各行业工人、解决劳资纠纷的集体合同。
  2. 参与新冠病毒防疫工作时,工会应该代表工人的利益,而不单是听政府的命令行事。在防疫期间和复工复产之后,工会可以与当地政府和企业展开协商,就劳资问题、防疫保障等受疫情影响的工作问题,代表工人与企业和政府共同协商解决实际问题。

建议建筑业行业工会:

  1. 探索和完善建立建筑行业工会的方法路径,根据建筑行业用工特色,发展合适的入会形式,目标是方便建筑行业的集体谈判,解决建筑行业常年欠薪、缺乏劳动合同、缺乏社保、工人很少加入工会的老问题。

建议各地地方总工会:

针对新冠病毒疫情对工人带来的影响,

  1. 工会应该联手属地内的所有企业工会和社区工联会,建立起工会方面就疫情的每日沟通渠道和信息发放平台。工会的工作方案要公开透明,让已复工和未复工的工人都能及时从工会方获得信息,同时工人也可以将公司的疫情防控问题随时反映给工会沟通平台。
  2. 针对已经复工的企业工会,地方总工会应该走出去,和基层工会一起对复工企业的防疫工作进行督促和监察。
  3. 针对受疫情影响而无法复工的工人,及被疫情感染或隔离的工人,地方总工会应该代表他们的利益,与企业方和地方政府协商补偿方案。
  4. 地方总工会应该鼓励一线的工会工作者就企业复工与防疫工作探索可行的工作方案,争取企业和工人能共度时艰。

建议各地基层企业工会和社区工联会:

  1. 工会应该代表职工的利益,尽快与地方企业方、政府方就防疫开支、复工开支等问题展开三方协商,务必令企业和职工可以共度时艰。
  2. 复工复产之后,工会应监督和督促企业做好防疫保障。工会应以维护职工的职业安全与健康为己任,如果企业无法做到充分的防疫,工会要及时制止企业不负责任的行为。工会应与职工及时沟通职业安全健康方面的保障,令疫情对工人的影响尽可能降低。
  3. 针对感染新冠病毒或因之被隔离的职工,工会应代表工人与企业管理层尽快展开协商,确保疫情对职工的福利待遇影响尽可能降低。

建议各地工人:

  1. 不管是常态欠薪还是紧急防疫,工人一定要主动找企业和当地工会,要求工会代表工人的利益,就企业防疫做好监督,保障疫情影响下的工人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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