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刺痛这个柔软的时代

在场的工人诗人和他们的家人(周哲 图)

本文原刊于澎湃新闻,作者周哲

在过去三十年中曾发生过两件并无关联的事,一是现代诗在八十年代成为热潮后,继而迅速在大众精神生活中淡出;二是“工人”这一词语内涵的转变,在由社会主义话语中神圣的劳动者,直落为传统国企中的“下岗工人”和在不同代工厂、工地上飘荡的“农民工”。尽管新时代的工人同样是“中国奇迹”的主要创造者,但他们却在这个财富狂飙的时代退居幕后。

消逝的诗歌与被忽视的工人,二者却发生了并不为人所知的联系。2015年2月2日,北京皮村举办了一场特殊的诗歌朗诵会:《我的诗篇:工人诗歌云端朗诵会》,每一位朗诵者都是工人,他们朗诵自己所写的诗篇。整个朗诵会通过网络,向更广的人群传播。

“当代中国工人在创造出巨大物质财富的过程中,也创作了数量惊人的诗篇,其中的佳作和许多知名诗人的作品相比毫不逊色,甚至更具有直指人心的力量,但这部分文学成就被严重忽视和低估。”朗诵会总导演之一、诗评人秦晓宇如是说。

“我曾在《读书》杂志上看到过秦晓宇的文章《共此诗歌时刻》,其中的工人诗歌打动了我。”朗诵会的另一位导演,财经作家吴晓波说。“然后我找到秦晓宇,策划了这个活动。”

“过去二十年中我走过了几百座工厂,那些老板和创业者们骄傲地向我展示工厂和流水线,我深深被他们感染,写下了许多他们的故事。而那些背对着我的流水线上的工人们,我曾经把他们看做是和机器一体的、没有感情的人。直到读到这些诗歌,我才发现自己忽视了他们的存在。如果未来人们要寻找这个工业大发展时期真实的声音,可能需要到这些工人的写作中来寻找。”作为著名财经作家的吴晓波,向来擅长将每一个个体故事与时代相连。对于已然功成名就的他为何要参与支持这场草根活动,他的解释也带有一如既往的风格。

在现场我们看到,这里的每一位诗人都是朴拙的劳动者,他们身着工服,年长者看起来沉默而年轻人略显羞涩。他们是巷道爆破工陈年喜、酿酒工人绳子、失业不久的薄膜厂流水线工人乌鸟鸟、炼钢厂工人田力、铁路工人魏国松、建筑工人铁骨、农闲时的锅炉工白庆国、十四岁就开始打工的服装厂女工邬霞、羽绒服厂的填鸭毛工彝族小伙吉克阿优、在大地深处工作了近三十年的煤矿工人老井,以及不久前堕楼辞世的富士康工人许立志……

为什么工人选择用诗歌来自我表达?或许是因为在他们繁重的劳动之外,这是最低成本、最直接的诉说方式。

这些诗歌打动人心的力量来自于他们各自生活经验的厚实。有的诗歌书写劳动本身的意义和尊严,矿井机电检修工、诗人老井说:“当我一个人第一次在负八百米地心深处小坐时,我悄悄地关上了头顶的那盏流萤般微亮的矿灯,在此时我会感到周围的黑暗像无形的坦克那样碾压过来,举目四望,我还会悲哀地发现:我鲜活的身躯和四周许多死寂的物体一样,皆是暗淡无光的。从那时我就给自己制定了一生中的最大目标:竭尽全力地去创造出一些比我这个臭肉身更明亮、更高贵的东西来。”

“两百年前世界上没有大型煤矿,两百年以后也许也没有,这时段特定的历史时期,我必须要写出能够对得起它的作品。”老井在劳动过程中所凝练的作品之一,就是这首《地心的蛙鸣》:

《地心的蛙鸣》

煤层中 像是发出了几声蛙鸣

放下镐 仔细听 却没有任何动静

我捡起一块矸石 扔过去

一如扔向童年的柳塘

却在乌黑的煤壁上弹了回来

并没有溅起一地的月光

继续采煤 一镐下去

似乎远处又有一声蛙鸣回荡……

(谁知道 这辽阔的地心 绵亘的煤层

到底湮没了多少亿万年前的生灵

天哪 没有阳光 碧波 翠柳

它们居然还能叫出声来)

不去理它 接着刨煤

只不过下镐时分外小心 怕刨着什么活物

(谁敢说哪一块煤中

不含有几声旷古的蛙鸣)

漆黑的地心 我一直在挖煤

远处有时会发出几声 深绿的鸣叫

几小时过后 我手中的硬镐

变成了柔软的柳条

并不是每个诗人都在歌颂劳动本身,在工人诗歌中更常见的意象传达,是劳动的苦与重、打工生活的颠沛流离。从18岁开始进入国营工厂,在下岗后又做过多个工种的苏北工人绳子说:“我从1988年进入工厂,原本抱着对工作的热情,但工厂很快就倒闭了。梦想破碎的我在很多年后回头整理了很多历史资料,才知道当时我们并没有选择的权利。我们很难想象,一个个工厂在几年之间,接连大规模倒闭。我们从一个县城迁徙到另外一个县城,其中没有任何一个工厂是开工的。……我在工厂工作了25年,为自己制定出了一套人生态度:不绝望、不悲戚,不摇尾乞怜。”

绳子在它的诗歌里说,对于工厂,“拿什么来爱就拿什么诅咒”。

《工厂啊工厂》

天天在其中行走

因此 会变得麻木和迟钝

这里是一处废墟

我拿什么来爱就拿什么诅咒

催命的时辰一刻也不能怠慢

你最好收拾好自己

最好忘了你自己是谁

绝对的指令

常常在最后一刻将你摧毁

而工厂是铁

肉体的打磨是持久的

要比铁更坚硬也更有韧性

铁也会变成粉末和流水

如果说绳子的诗歌中,更多的是一个下岗工人的苦与失望,以及对于苦的无可奈何的承受。曾获得人民文学奖的八零后女工郑小琼,则来自从一开始就被抛入城市,以“农民工”的身份在不同工厂间颠沛流离的一代。她们对于工厂体制和劳动生活早已没有幻想。郑小琼说:“在我看来,我们农民工不是工人,我们只是不得已从事了工业生产,但根并不在工厂。把农民工划入工人这个群体,就像把下乡知青列入农民一样荒唐。我们的情感、身份、和归属都与传统的工人完全不同。虽然农民工和工人操作着同样的机器,但是对于机器、矿井等,我们二者对于这些意象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在她的诗作中,随处可见的是尖锐的控诉:

《语言》

我说着这些多刺的油腻的语言

铸铁——沉默的工人的语言

螺丝拧紧的语言 铁片的折痕与记忆

手茧一样的语言 凶猛的 哭泣的 不幸的

疼痛的 饥饿的语言 机台上轰鸣着的欠薪 职业病

断指的语言 生活的底座的语言 在失业的暗处

钢筋潮湿的缝隙间 这些悲伤的语言

……我轻声念着它们

在机器的轰鸣间。黝黑的语言。汗液的语言。铁锈的语言

……正如年轻女工无助的眼神或者厂门口工伤的男工

他们疼痛的语言 颤栗的身体的语言

没有得到赔偿的伤残手指的语言

内在锈迹斑斑的开关、卡座、法律、制度。我说着黑血烘烤的语言

身份、年龄、疾病、资本……恐惧、嚎叫的语言。税官与小吏们。

工厂主。暂住证。外来工……的语言

跳楼秀的语言。GDP的语言。政绩工程的语言。孩子学费的语言

我说着石头。加班。暴力的语言

我说着的……深渊。生活的楼梯。伸向不可捉摸的远方

在徒劳的风中,紧紧抓住生活的栏杆的语言

我说着——

这些多刺的油腻的语言,它们所有的刺都张开着

刺痛这柔软的时代!

来自农村的打工者对于厂房、机器、劳动生活的疏离与厌倦,在去年9月坠楼的90后诗人许立志的诗作中,更为明确地表现了出来。在这次诗会上,许立志的大哥朗诵了许立志那首在网络上广为流传的诗,诗中强烈的绝望意象令人不安: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

他们管它叫做螺丝

我咽下这工业的废水,失业的订单

那些低于机台的青春早早夭亡

我咽下奔波,咽下流离失所

咽下人行天桥,咽下长满水锈的生活

我再咽不下了

所有我曾经咽下的现在都从喉咙汹涌而出

在祖国的领土上铺成一首

耻辱的诗

苦难在这个歌舞升平的时代,可能是无法被共同体悟的情感。甚至用苦难这个词来形容工人的生活也并不够准确。因此在诉苦之外,工人群体对于生活美好一面的细腻体悟,就更为令人印象深刻,美与幻想,会在繁重的劳动之外,表现出这个群体极其细腻的内心情感。80后诗人邬霞是一名制衣厂的熨烫工人,在她笔下,熨烫一件连衣裙的过程,寄托着她自身对于爱情的理解和幻想:

《吊带裙》

包装车间灯火通明

我手握电熨斗

集聚我所有的手温

我要先把吊带熨平

挂在你肩上不会勒疼你

然后从腰身开始熨起

多么可爱的腰身

可以安放一只白净的手

林荫道上

轻抚一种安静的爱情

最后把裙裾展开

我要把每个皱褶的宽度熨得都相等

让你在湖边 或者草坪上

等待风吹

你也可以奔跑 但35

一定要让裙裾飘起来 带着弧度

像花儿一样

而我要下班了

我要洗一洗汗湿的厂服

我已把它折叠好 打了包装

吊带裙 它将被运出车间

走向某个市场 某个时尚的店面

在某个下午或者晚上

等待唯一的你

陌生的姑娘

我爱你

“农民工”的双重身份,让故乡成为他们作品中常见的意象。只是现如今,许多年轻的打工者往往是“农民工二代”或“留守儿童”,且因他们成长在一个农村不断空心化和溃败的年代,因而并未在其作品中体现出太多浓郁的乡情。来自四川普格县的彝族打工者吉克阿优,是一名羽绒服厂的充鸭绒工人,在他的作品中,还尚存乡土田园与都市打工生活之间的强烈张力:

《迟到》

好些年了,我比一片羽毛更飘荡

从大凉山到嘉兴,我在羽绒服厂填着鸭毛

我被唤作“鸭头”时遗失了那部《指路经》

好些年了,村庄在我的离去中老去

此刻它用一条小兴场的泥路

反对我的新鞋、欢迎我的热泪

好些年了,我的宇宙依然是老虎的形状

一如引用古老《梅葛》的毕摩所说

颤抖的村寨跳进我的眼瞳,撕咬我

好些年了,儿时的伙伴已建起小楼

我也回到了大地的中心,我的土掌房

三块锅庄石,三根顶梁柱

54父亲笑呵呵在火塘边抽兰花烟

像温暖的经书,让我念诵不已

他的拐杖又长高了不少

而母亲笑呵呵在我心里

今夜我要睡在她的旧床上,今夜我必须做梦

因为我错过了祭祀

这些书写了劳动的喜悦、生活的苦难、对厄运的控诉、以及柔软乡情和爱情的作品,或许已足够展现出劳动者们丰富的精神世界。他们不仅仅用诗歌呐喊,而且在他们谈论起诗歌时,更显示他们对于自己的呐喊是自觉的。他们深知修辞的力量,明晓自己该如何通过语言,去传达那些幽微而不可言说的生命经验,那些工人们作为个体而与普遍人性所共通的部分。

曾是多年铸造工的诗人杏黄天说:“诗歌所处理和安放的,是我们生命中理性无法处理、无法言说的恐惧与情感及需要;当宗教、哲学、道德等无法给我们安慰之后,当科学、物质化的边界一再扩大而我们的情感无法安顿之后,是理性一再深入黑洞而情感的黑洞也一再被挖掘之后,我们被要求:沉思,写诗。”

在《我的诗篇——工人诗歌云端朗诵会》结束时,全场共同朗诵了杏黄天的诗作《最后》。他在诗中说:“一切却如未曾发生一样沉默”。这一次工人借助互联网,用诗歌向大众展示其深层情感的发声刚刚结束,我们尚不知什么会发生,是否这个群体依然将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后》

我沉默的诗篇原是机器的喧哗

机器喧哗,那是金属相撞

金属的相撞却是手在动作

而手,手的动作似梦一般

梦啊,梦的疾驰改变了一切

一切却如未曾发生一样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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